小说首页>经典耽美>书页>目录>章节目录 第71节

章节目录 第71节

    陶然立刻会意地拿起电话,联系南湾派出所。



    肖海洋急道:“骆队,我……”



    骆闻舟抬手打断他,拎着他的领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,低声问:“那天是谁把育奋中学学生出走的事推送到市局的,你查到了吗?”



    肖海洋强行定了定神:“是……我去找负责人了解过了,报送人是他手下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小民警,一问三不知,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,没看出有什么问题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一点头:“唔。”



    肖海洋:“骆队,你让我……”



    “你叫上郎乔,去帮我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,”骆闻舟打断他,几不可闻地在他耳边说,“去把近些年监控设备维修情况调查一遍,是哪位领导批准的,找的什么机构,维修工人是谁,负责人又是谁。”



    肖海洋一愣。



    “你顾叔叔的案子里,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他、当时是哪个线人出卖了他,这都不是关键问题,你懂吗?”骆闻舟一字一顿地说,“快去。”



    肖海洋狠狠地咬咬牙,飞快地一点头,转身走了。



    陶然正准备跟骆闻舟打个招呼去南湾,迎面碰见有个人轻车熟路地走进办公室。



    陶然一愣:“费渡?怎么今天过来了?”



    “陪导师过来配合调查,”费渡端详了他一下,顺手从咖啡机里接了一杯热饮,借花献佛地放在他面前,“陶然哥,怎么几天不见,人都憔悴了?这可不行啊。”



    陶然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听见骆闻舟那关不上门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一波三折的干咳,有个人好似对费总问候的先后顺序感觉不太满意。



    陶然:“……”



    这几天正是春节返乡的订票高峰时段,陶然刚刚谢绝了常宁帮自己一起订票一起回家的邀请,不光人憔悴,心也很憔悴,实在没眼看他俩,当下有气无力地摆摆手:“你啊,离我远点,少在我面前散德行,我就挺好的。”



    费渡虽然遭到嫌弃,却并不以为忤,笑了一下,他转身溜达进骆闻舟的办公室。



    骆闻舟的耳朵早就支楞起老高,然而装得大尾巴狼似的,听见脚步声靠近,他头也不抬,仿佛十分繁忙。



    费渡不见外地勾走了他的杯子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,随后停在了那块略有水渍的地方,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骆闻舟一眼,在骆闻舟的注视下尝了尝他的水,评价说:“茶沏得太浓了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:“……”



    他需要一个降妖除魔的紧箍咒!



    骆队有一点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,“一本假正经”地问:“什么事?”



    “你托我查的这个人有了点眉目。”费渡余光瞄了一眼背后毫无遮挡的一办公室人,抽出夹在胳膊下的一个文件袋。



    文件袋里有几张截图照片,应该是那天在生态园抓卢国盛的时候,航拍记录里截出来的。



    那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,个子不好,留平头,细长眼睛,有点黑,无论是穿着还是相貌,混在一群干粗活的村民中都毫不打眼:“你可以把照片拿给卢国盛看看,看这个人是不是就是‘A13’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连忙抛弃龌龊的“自我”,装备上爱岗敬业的“超我”,进入真正经模式。



    费渡绕到他办公桌旁边,用后背挡住敞开的门里穿进来的视线。



    “我去那个自然村里问过,那天在场的当地人告诉我,有村民正好翻盖自己家房子,这个人自称是建材市场上新来的送货员,是拉着一车瓷砖来的,非常自来熟。”费渡说,“当时他假借着跟一伙加油站附近的村民打牌,混迹其中,监视‘牧羊犬’的动向。‘牧羊犬’屋门口的监控设备被人入侵了,窗台下面还有个窃听器,如果当时我们慢了一步,他也可以第一时间除掉‘牧羊犬’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皱起眉:“他盯着牧羊犬,可以防着那些人狗急跳墙,把生态园一炸了之,但未必就能保证卢国盛不死吧?那个生态园里住得都是通缉犯,每个人手里都有不止一条人命,一个远程命令就能让他们做掉卢国盛。”



    费渡没吭声,嘴角含笑地看着他,骆闻舟一愣之后,立刻反应过来:“你的意思是,他们在那个生态园里面也有人!”



    费渡:“我猜是跟卢国盛接触最多的一个,你觉得呢?”



    骆闻舟倏地站起来:“提审一只眼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风风火火地抬腿就走,片刻后,转头又想起了什么,冲回会议室,一把拉住费渡的胳膊:“你等等。”



    他们眼下面对的,至少有两股势力,一拨是魏展鸿他们那一帮,还有一拨隐藏在其间,不显山不露水地神通广大,他们似乎是想要挖出旧案,和“那些人”做一个了结,目标和警方仿佛是一致的。



    可骆闻舟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这一整年经历过的几桩大案——苏家拐卖女童案中,究竟是谁把当年苏筱岚的作案手法和“独特签名”透露给苏落盏,诱使她去模仿的?周峻茂一案里,究竟是谁把肇事司机董乾开车撞人的真正理由透露给董晓晴的?还有冯斌被杀案中,那个神秘的“向沙托夫问好”……还有总是通过读书软件隐秘预告谋杀的“朗诵者”。



    桩桩件件,回想起来,似乎都有这股神秘势力的影子,而这影子身上笼罩着说不出的阴冷与血腥气。



    他们在龙韵城中两次调换监控视频,把魏展鸿涮了个底朝天的同时,也说明这些神秘人早早察觉到了费渡的小动作。



    费渡一偏头:“嗯?”



    “你在这等我,”骆闻舟正色说,“从现在开始不许单独行动,不管你要去哪、不管你要干什么,必须要让我知道。”



    费渡想了想,凑近他耳边。



    就在骆闻舟以为他有什么要紧话要私下里告诉自己,准备洗耳恭听的时候,感觉脸上被人碰了一下——费渡借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


    骆闻舟:“……”



    这个人没有条件、创造条件也要占他便宜!



    费渡目送着骆闻舟一脸“你等着”冲出去,一点笑意还没褪下去,手机忽然一震,有人发了一条短信给他:“你说过如果我想让一些人付出代价,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。”



    费渡眉头一动——王潇?



    134.埃德蒙·唐泰斯(五)



    费渡把电话打了回去,那一边传来少女怯怯的声音:“喂……”



    “是我,”费渡在窗边坐下,“你现在决定要来找我了吗?”



    王潇迟疑了好一会,才有几分艰难地低声说:“学校的事,我……我有证据。”



    费渡靠在窗台上,办公室的暖气抵着他的后背,他并不开口追问证据是什么,也不吭声,连呼吸都放得很低,静静地等着女孩自己说。



    王潇就像一管干瘪的牙膏,得把周身的铁皮都拧在一起,用尽全力,才挤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衣、衣服……那时候的衣服,我没有洗过……”



    费渡无声地叹了口气:“你在哪,我叫人去接你。”



    王潇蚊子似的应了一声:“我在家等。”



    “王潇,”费渡温柔而不失力度地在她挂断电话之前说,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?”



    王潇沉默半晌:“我就要出国了。”



    “一只眼”从被逮进来的那一天就知道,自己这回是在劫难逃,哪怕他闭了嘴一言不发,以前犯下的事也够他最轻无期、上不封顶了。



    因此他也比较配合,不用怎么浪费口舌,就跟骆闻舟知无不言了。



    “我没想杀卢国盛,”一只眼说,“警官,你也看见了,我那会还给他送了饭呢。我们那是有规矩,一个人暴露了基地,跟他住一块的人都得跟着吃挂落,所以他们才都恨卢国盛,一听说他可能暴露,不等上面发话,就自动把他绑了,就等着推他出来顶罪了,可是我不一样啊。我仗义,我他妈哪是那种人啊……”



    “那你是哪种人?圣母玛利亚啊?”骆闻舟冷冷地打断他,“少给我来这套,再废话就喂你吃槍子。”



    “一只眼”撇撇嘴,肩膀垮下来,吭哧了一会,老实交代:“……他们答应把我送走。“



    骆闻舟一抬眼:“‘他们’是谁?答应送你去哪?”



    “从基地里逃出去,”“一只眼”叹了口气,低声说,“出国,或者跑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——A13说的,我知道公司里有好多他们的人。您可别问我他们老大是谁,我连我老大是谁都还是这次被抓进来才知道的,那些‘大人物’一个个都他妈跟耗子似的,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。我反正是过够那种日子了,有时候觉得跟被你们抓进去坐牢也没什么区别,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给谁顶罪当替死鬼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听得一阵惊疑不定——这和他之前推测的不太一样。



    这个神秘的第三方势力虽然不择手段,但仅就抓捕卢国盛、曝光基地的目的来看,跟警方的目标是一样的,他本以为这是类似于“义务警察”或是“复仇者”之类的角色,肖海洋甚至还生出过“和顾钊有关”的疑虑,可是现在听起来……倒像跟魏展鸿他们是一伙的,只不过后来闹了内讧。



    现在这些犯罪集团闹内讧,都开始流行利用警察了?



    骆闻舟追问:“你们怎么约定的?”



    “他们要求,如果有人通知我们处理卢国盛,我要无论如何保住卢国盛一条命,只要让他留口气就行,至于是残废还是重伤,那都不管,到时候会有人接应我们,先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立刻追问:“安全的地方在哪?”



    “一只眼”听完,笑了起来:“警官,拿钱办事,先拿钱还是先办事,是看谁求谁,这事儿是我求人家,我得把人家交代的事办妥了,才能有‘收成’,在那之前,他们不可能会信任我,也不可能告诉我要把我送到哪去……反正什么都没来得及办,我就被你们抓过来了。我还想那个A13是警察混进来的卧底诓我呢——哈哈,现在我到这来了,怎么说呢,这地方也是个‘安全地点’,起码在这我夜里能睡个好觉,不用提防半夜三更有人进来捅一刀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审完“一只眼”,思虑重重地走出来时,一眼就看见费渡在门口等他。



    “王潇来了。”费渡简短地告诉他。



    骆闻舟还没从一只眼透露出的信息里回过神来,当即一愣。



    “我刚给她家长打了电话,找了个女警陪着,”费渡正色说,“但这事很不对劲。我当初给王潇留下号码,其实只是为了安慰她,成长经历和家庭背景塑造出来的人格,很难被外人三言两语影响,即使改变也是个漫长的过程,一时逃脱不了固有观念的桎梏。王潇这种女孩,从小缺少亲密关系,习惯于被忽视,对别人的目光非常敏感,不是那种敢为了自己挺身而出的类型,特别是在创伤还没有修复的时候。”



    “所以是什么原因?”



    费渡皱了皱眉:“王潇告诉我,她准备出国了。”



    他一皱眉,骆闻舟就下意识地跟着他皱眉,回过神来,骆闻舟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费渡的眉心,强行把他往一起拧的双眉分开了,问:“她家哪来的钱,有没有可能是学校或者涉事学生家长想息事宁人?”



    费渡被他推得略微往后一仰,有点无奈,表情却随之柔和下来:“前脚拿了人家息事宁人的钱,后脚就到公安局来报案吗?”



    “要是我,我就这么干,坑王八蛋的钱,再让王八蛋管我叫爸爸。”骆闻舟吊儿郎当地在费渡肩上搭了一把,推着他往前走,“出了这档事,王潇想转学很正常,唯一的问题就是钱——这里头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对劲?”



    费渡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说:“我本来打算替她支付出国留学这笔费用,之前已经通知了基金会的人,还没来得及接触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的眼角眯了一下,转头看向费渡。



    “被人抢先了——有人在密切关注着这案子,并且在和我做一样的事,”费渡几不可闻地说,“回想一下,你不觉得我们这次能抓住卢国盛,归根到底就是王潇点出了11月6号那天,卢国盛曾经和魏文川在龙韵城见过面吗?”



    如果没有这条重要线索,魏文川和魏展鸿父子依然可以狡辩。



    如果没有这条线索,警方甚至摸不到“蜂巢”,更不可能顺藤摸瓜地找到他们在“生态园”的“基地”。恐怕等他们慢慢查到其他线索,卢国盛尸体上的蛆都化蝇了。



    那天在魏文川生日宴上的学生,没有一个人知道冯斌被谋杀一案的细节。



    而曾经因为跟冯斌一起出走,被警方拿着卢国盛的画像询问过的几个人,也不会被邀请到魏文川的私人聚会——这本该是两条风马牛不相及的平行线,就因为王潇在卫生间里偷听到的一段话,以彗星撞地球的概率被联系到了一起。



    骆闻舟脚步一顿:“走。”



    一个小时后,骆闻舟和费渡来到了育奋中学,通过老师,找了王潇口中的几个女生问话。



    因为这一场惊天动地的丑闻,学校不得不放假一个月接受调查,最近才刚复学,不少学生都转学了,家长们集体要求退学费。之前张扬跋扈的“大姐大”梁右京好似换了个人,嘴唇干裂得起皮,裹在不合身的校服外套里,像个披了麻袋片的小柴禾妞,在楼道里脚下生风、边走边化妆的女生好似只是个幻影。



    骆闻舟没多废话:“魏文川生日请你们吃饭那天,还记得你们几个什么时候回的学校吗?”



    几个女孩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:“我们好像没回学校。”



    “后来不是去ktv了吗?”



    “对,他们带了酒,喝多了,在ktv开的房间。”



    旁边老师的表情已经难看到极点了——在校生出入娱乐场所,醉酒还夜不归宿,学校居然没管。



    “王潇撒谎的可能性不大,一个普通小女孩,让她去骗警察,这事有点勉强,万一被看出来,反而更容易暴露自己。”骆闻舟打发了几个灰溜溜的女学生,转头对一脸僵硬的值班老师说,“麻烦联系保安室,看看教学楼11月的监控记录还在不在。”



    学校的监控记录一般保留五十天,不过最近频繁出事,为了备查,本来应该删掉的备份一直没敢动。当天的监控很快被调取出来,正是休息日,整个教学楼里空荡荡的一片,非常安静。



    镜头里王潇独自从教室里出来,去了教学楼里的卫生间。



    “等等,”费渡忽然说,“这有个人。”



    陪同的值班老师几乎被这句话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,定睛一看,只见监控角落一个偏僻的楼梯口,有个校工模样的中年女人藏在那。



    值班老师脱口说:“这……这人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!”



    骆闻舟:“你确定?”



    值班老师仿佛推卸责任似的,忙说:“真不是我们学校的,我天天在教学楼里巡视,校工我都认识,没有她!”



    只见那个中年女人跟着王潇走进卫生间,她先在四周查看一圈,查看附近有没有人,又往厕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,大概是确定王潇是不是进隔间了。然后从兜里拿出了什么东西,走了进去。



    大约几句话的时间,中年女人从卫生间里出来,压低帽沿,飞快地走了。



    好一会,王潇才好似有些紧张地从厕所出来,犹犹豫豫地往教室走,先是扒在教室后门看了半天,确定里面没人,才仿佛松了口气,推门而入。



    “王潇没说谎,”费渡把视频停在她扒教室玻璃的一刻,“她确实听见了欺负过她的女孩聊天的声音,你看这里,她是担心在教室里撞上对方,才会有这个动作——应该是质量比较高的录音和播放设备。”



    骆闻舟拿出电话,把监控上的中年女人照片发给同事:“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。”



    此时,陶然已经很有效率地带人来到了南湾县。



    在燕城周围,南湾明显属于后发展起来的区域,低矮的棚户和城中村还有不少,正在改头换面的过程中,拆得乱七八糟,道路也坑坑洼洼的。南湾派出所的民警迎出来,十分热情地给他们带路:“你们说的这个尹超,户口还在咱们这,人早就搬走了,刚才我大概问了问,他们家老房子拆迁他都没回来,是他弟弟尹平拿着授权书签字领的钱。”



    陶然没料到会这么容易就找到“老煤渣”的线索,忙问:“所以这个人一直跟他兄弟有联系?”



    “没有,”民警说,“领导,您猜怎么着,我早晨接到你们电话就上门去问了,结果这个叫尹平的人含含糊糊、躲躲闪闪,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再一逼问,才知道丫挺的那授权书根本就是伪造的,就为了独吞老家儿那点拆迁款!哎,前面慢点开,修路呢……让他们拆得乌烟瘴气的,一家子原来守着个小破屋过日子过得好好的,现在——得,爹妈不是爹妈,儿女不是儿女,兄弟姐妹一场,天天为这点钱掐得跟他妈乌眼鸡一样,我们这一阵子出警就没别的事,全是为这个产生的矛盾……前面就到了。”



    尹平一家刚从老宅里搬出来,住在一处临时租屋里,一家三口住在一起,屋里采光不良,仿佛连暖气都没有,活似个阴冷潮湿的冰窖。尹平是“老煤渣”尹超的双胞胎弟弟,也是五十六周岁,在一家单位烧锅炉,一张瘦脸拉得老长,脸上多长着十年份的褶子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愁苦气。



    陶然一见就是一愣——“老煤渣”留在市局的备案资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了,然而依然能看出他五官与眼前这老男人的相似之处,还真是双胞胎。干了亏心事,尹平开门见到警察的时候表现得十分畏缩,忙着指使和他一样愁苦的老婆端茶倒水。



    “让人查出问题来知道惹事啦?伪造你哥签名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呢?”民警脸一板,“你这是违法,懂吗?”



    尹平耷拉着脑袋,一声也不敢吭,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戴着一副脏兮兮的毛线手套,不安地在裤子上来回搓着。



    “我们这回过来,主要不是追究这个问题。”陶然放缓了语气,把自己的工作证压在桌面上。



    尹平的目光从他的证件上略过,连搓裤子的动作都停下了,整个人一僵,吓得不知怎么好。



    “你哥尹超是我们一起案子的重要证人,”陶然说,“我们正在找他,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?”



    尹平的下巴几乎要点在胸口,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

    南湾的民警在旁边说:“是没有还是不敢拿出来?你有胆子独吞家产,没胆子跟你哥说话是吧?就你们这种人……”



    陶然一摆手打断他:“尹平,你最近一次和尹超联系是什么时候?”



    尹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随后又飞快地躲闪开陶然的目光,嗫嚅半晌:“有十来年了……我哥说他在燕城得罪了人,得走,刚开始老娘活着,他还隔三差五地寄钱回来。大概八/九……十年前,老娘没了,我们也联系不上他,我就……我就去他最后一次汇款的地址去找。”



    “在什么地方?”



    “T省,”尹平说,“到处跟人打听,找了半个多月才找着他。他看着挺有钱,过得也滋润,就是不愿意回来,说他仇家太厉害,回了燕城他们得要了他的命。我反正……反正是没见过他哪来的仇家,气坏了,就说‘你不回去,就当老娘没生过你,忘本的混蛋王八蛋,不孝!迟早得遭报应!’”



    尹平先开始还小心翼翼的,到了最后几句话,约莫是动了火气,额角青筋暴跳,哑着嗓子吼了出来。



    陶然一顿,不是真情实感,恐怕还真演不了这么逼真:“那以后再也没联系过?”



    “还有什么好联系的,他不是我们家的人了,有什么资格来分老家儿的东西?”尹平梗着脖子抬头去看方才说话的民警,“我没违法,我没错!”



    135.埃德蒙·唐泰斯(六)



    尹平双目充血,脸色却一片惨白,干裂的嘴唇不住地哆嗦,脸颊不自然地抽搐起来。



    陶然忽然开口打断了民警和尹平的争执,目光扫过老煤渣的手,他问:“怎么在家也戴手套?”



    尹平好似正在应激状态,闻声,他立刻警惕地看向陶然,飞快的小声说:“烧锅炉的时候烫伤过。”



    说着,他好像怕陶然不信似的,小心地将手套扒下来一点,给警察们展示掌心扭曲的烫伤痕迹,随即又缩回手,低了头,仿佛对丑陋的双手自惭形秽,嗫嚅着说:“反正……他不是东西,我不亏心。”



    陶然略微一皱眉,随即,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间破旧的租屋里扫视一圈——家里穷,但是不缺生活气息,锅碗瓢盆一应俱全,桌上、旧电视上,都铺盖着手工勾线的罩子,浅色调,洗得很干净,看得出,女主人为了让家人生活好一点,大概已经竭尽所能了。



    客厅正对大门的墙上贴着不少旧照片,有单人的、也有全家福,众星捧月地围着中间一张老式的奖状,奖状上写着:“尹小龙同学在六年级第一学期被评为三好学生”,一角上压着一张小男孩的照片,大约七八岁的样子,抹着红脸蛋,抱着一杆玩具机关槍,冲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,想必就是“尹小龙同学”本。



    “这是你儿子?”陶然指着墙上的奖状和照片问。



    尹平没料到他问这个,愣了愣,才闷闷地点了个头:“嗯。”



    陶然走过去凑近打量那张小学颁发的奖状,从奖状主人上六年级的年份日期来看,当年的男孩尹小龙,现在也应该有三十来岁了。



    “还得过奖状,成绩挺好吧?”



    “不好,从小到大就得过这么一张奖状,我们搬家都没舍得扔。” 尹平那好似布景板似的老婆开了口,眼看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,她十分不习惯地低了头,抠着自己手指上的冻疮。



    “叫尹小龙是吧,结婚了吗?”陶然闲聊似的开口问,“现在他干什么呢?”



    “嗯,还没对象呢,学历不行,我们家条件也不好,他人又笨又不会说话,人家都看不上他。”女人小声说,“他在4S店给人打工……”



    尹平骤然粗暴地打断她:“人家就随口一问,你怎么那么多话?”



    女人瑟缩了一下,讷讷地不敢出声了。



    陶然冲她一笑,他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,总是自带用不完的亲和力:“那您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


    “我俩一个单位的,”女人在他面前果然略微放松了一些,低声说,“他烧锅炉,我就在食堂干点洗洗涮涮的活。”



    “哦,是同事,”陶然想了想,又说,“二位是工作岗位上认识的啊,结婚多少年了?”



    “三十多年……快三十二年了,”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“还是单位领导介绍的——早些年我们俩是‘双职工’,听着还挺富裕,这几年单位效益越来越不行,我们也跟着凑合活着……那个……警察同志,我家大伯是不回来了,老太太活着的时候,亲口说过要跟他断绝关系,那要是已经断了关系,人又找不着,那房……那房也没他什么事啊,我们不能算犯法吧?”



    尹平呵斥她:“行了,傻老娘们儿什么都不懂,少插嘴,烧水去!”



    女人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,闭了嘴,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,拎起壶去了厨房,显然是已经逆来顺受地被支使惯了。



    贫贱夫妻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共同生活工作了三十多年,有个成年而且一起生活的儿子,即使工作单位日薄西山,两口子也丝毫没有打算辞职的意思。



    保守、安稳、懦弱、故步自封——是个典型的、有些守旧的家庭,和“老煤渣”那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线人,生活得简直不是同一个星球,仿佛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什么联系的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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